-倾诉/孙莉 -文/ 付洋

我只希望儿子能有点儿出息

在2007年“十一”之前，我曾有一个完整的家。我和小姑子是小学同学，经常到她家里玩，就认识了她的哥哥——我的丈夫。那时，我们3个人一起打扑克、看电影，每次都很开心。后来，我和他顺理成章地恋爱、结婚、生了儿子。一直以来，我对爱情的理解就是4个字：同甘共苦。

对于我和丈夫来说，同甘的时候很少，共苦的日子太多。在小城镇里长大的我们，家境普通，都只有高中学历，又没有什么门路找到好工作，他在元件厂上班，我在印刷厂工作，每个月只挣几百块钱，省吃俭用地过日子。“贫贱夫妻百事哀”，真的，当手里只有一两百元钱、连点滴都打不起的时候，我们拿什么来风花雪月？每天求的不过是物价涨得慢一点儿，工资能再涨一点儿。没孩子之前想着给孩子攒点儿奶粉钱，有了孩子就想给孩子攒点儿学费。每天我脑子里就只有“攒钱”的念头，多了一张嘴吃饭之后，日子过得越来越捉襟见肘。

我最怕的不是穷，而是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。自从结婚后，我从来不参加同学聚会。在路上偶尔遇到以前的同学，我就装作没看见偷偷溜走。当年成绩拔尖的我可能是同学里过得最不如意的一个。每次想起来就很难过，却并不后悔。做儿女的总得心疼一下父母，当时父母真是没钱供我继续读书，如果硬要上大学，就得逼他们卖血了。我真的不忍心，我心疼他们，舍不得让他们那么大岁数还为我受罪。父母不是生来就欠儿女的，我没有权利要求他们那样付出。

当家里实在入不敷出时，我跑到一家公司做兼职清洁工。我打扫厕所时，正撞见一身职业装的高中同学英子。高中那会儿，她考试还得照我的抄呢，可如今我在扫厕所，而人家却当了部门主管，挣的工资是我的10倍。就因为她上了大学，能够找到一份好工作。我看见她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扬长而去，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“知识改变命运”。那天晚上，我用被子捂着脸，偷偷地哭了一夜。但第二天，红肿着眼睛的我仍然起大早去扫厕所，然后再赶着去印刷厂上班。这就是生活啊，无论怎么难，人都得活着。心里再难受，活儿也得照样干。

但是从见到英子那天起，我就下了决心：一定要把儿子培养成大学生。我不求他成龙，只希望他将来能有点儿出息，找份好点儿的工作，不要再走我和丈夫的老路。

对于我的心情，丈夫却一直不能理解。虽然都是辍学，但他和我的状况不一样。他从来都不喜欢学习，也压根儿不想上大学。当年，公公为了“赶”他上学，差点儿把皮带抽折了。参加工作后，元件厂的任务量很少，他成天无所事事，跟这个聊会儿天，跟那个打会儿扑克。轻轻松松过完一个月，还能赚几百块，对他来说就是白得，从来也不觉得自己丢人。所以当我成天愁眉苦脸的时候，他从来都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，还经常对我说：知足者常乐。

当我决定要供儿子读大学的时候，他也不在意：“想那么远干吗？走一天算一天，孩子能不能上大学也要看造化的，到时候再说吧！”我听了心里就有气：“到时候？到时候就晚了，要想上大学，孩子就得从小好好培养！没人教的孩子跟有人教的孩子能一样吗？”他说：“有什么不一样？哪有那么多讲头！”“父母注意培养的孩子以后上大学，找好工作；要是不管，孩子将来很难出息，找不到工作就只能捡垃圾、当民工！”丈夫看见我生气，就“嗯”了几声。可我转身却听见他在那儿小声嘀咕：“捡垃圾、当民工有什么不好？不一样赚钱吗，工作还分高低贵贱？”说完，他就抱起1岁的儿子，一边逗他，一边笑着说：“儿子别怕，爸爸陪你一起捡垃圾！”儿子冲着他“咯咯”地乐，父子俩笑成了一团。我听了真是又气又恨，他没出息也就罢了，怎么从小就把这种没出息的想法灌输给儿子？

从那以后，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：儿子必须由我来管，交给他爸就毁了。

他说我根本不配当妈

儿子在我的悉心照顾下一天天长大，可性子却一点儿也不像我。我麻利好强，可儿子却自由散漫，没有一点儿上进心，跟他爸一模一样。我看见儿子磨磨蹭蹭的样子，心里就有火。儿子每天早上都慢吞吞地不愿意起床，放学回家又磨蹭着不做作业。结果整个小学他几乎没有一天不迟到的，每次开家长会，我都要被他的班主任点名批评，在其他家长面前抬不起头。因为慢性子，五年级的期末考试，儿子愣是连作文都没来得及写，40分一下子就没了，考了个倒数第一。我气得差点儿拿扫帚揍他，可丈夫却把我拦了下来，然后嘻嘻哈哈地说：“孩子还小，大了就好了！你别着急，我跟他谈谈，保证以后不会再磨蹭了。”

我气得真没主意了，就只好相信了他。丈夫果然带着儿子进卧室一顿嘀咕，也不知道都说了什么。第二天，儿子竟然很早就起来上学，回家也按时写作业。对于儿子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，我感觉跟做梦似的，特别不真实。我对丈夫往日的怨恨在那一瞬间也全都消失了。丈夫能帮我管孩子，孩子终于开始听话了，再也没有比这更令我感到欣慰和快乐的事了。

可是过了不久，我发现每次进门时，儿子总显得很紧张，而丈夫则总是在看报纸，有一次我发现他连报纸都拿反了。这些反常的现象不能不让我生疑。一天，我拿着钥匙轻轻地开了门，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来，竟然听见了电视的声音和父子俩的笑声。我猛地推开门，丈夫竟跟儿子一起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！我三令五申地要求儿子在写完作业前不许看电视。为了不影响孩子，我以身作则，在家从来不看电视，也希望丈夫在这方面做孩子的榜样。可我辛辛苦苦立下的规矩，竟然被丈夫轻轻松松打破了。

我冷着脸问：“作业都做完了吗？”儿子心虚地摇头。“那你为什么看电视？”丈夫马上接过话来：“是我跟儿子约定，只要他不迟到，作业都在8点之前写完，就让他看动画片。”我听了心里有些反感。他约定的？他凭什么不跟我商量就这样约定？我尽量让语气缓和下来：“儿子，妈妈不是不让你看电视，写完作业就可以看啊。”儿子认为有人给他撑腰，就冲我嚷嚷起来：“动画片都是6点来钟播，写完作业都8点了，我还看什么看？”

“你还学会顶嘴了！”我火冒三丈，冲上去就把电视机给关了。儿子一愣，然后怒气冲冲地回了卧室，一晚上也没出来，我敲门也不应。第二天，他故态复萌，又开始赖床了。我怎么喊都不行，最后还是丈夫把他哄出门的。儿子临出门的时候，对丈夫说：“爸，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！”然后挑衅地瞪了我一眼，走了。

我被儿子那一眼瞪得心都凉透了，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，还没娶媳妇呢，就开始厌烦我了。他有没有想过，我是他的亲妈啊！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，我能去害自己的亲骨肉吗？我把这一切都归咎到丈夫身上。我觉得他实在太狡猾了，明明该我俩一起出头的事，他却撒手不管，让我去做恶人，等我把儿子给得罪透了，他又连忙跑出来做好人，跟儿子一起埋怨我。结果孩子跟我越来越疏远，却黏他黏得要命。他就是用出卖我的方式来讨好儿子，真卑鄙！

在我眼里，丈夫越来越像个处在叛逆期的孩子，只要我赞成的，他都反对：我让儿子暑假时去上英语辅导班，他就说，贪多嚼不烂，好好听课根本不需要开小灶。结果别家孩子全去上了，初一一开学，儿子的英语成绩就落后了一大截。我在这边对儿子说：“孩子啊，笨鸟得先飞，你得多努力才成！”他就在那边对儿子说：“儿子，咱不是笨鸟，咱是雄鹰，这是没想跟他们比，真想的话，谁能比得过？”儿子听了他的话，一点儿羞耻心都没有了。分数那么低，还不知道愁，成天乐呵呵的。我刚把“有压力才有动力”的想法灌输给儿子，丈夫又在那边扯后腿：这么小的孩子给那么多压力，只会让他更学不进去，还不如顺其自然！每次都要先冲破丈夫的阻挠，才能够说服儿子赶快学习，我累得筋疲力尽。

我一直在忍，忍儿子，也忍丈夫，可是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下去了。儿子初二上学期的一天，他的班主任给我打来电话，说儿子请了一天病假，结果被发现是旷课去跟同学打游戏。我一听脑袋都炸了，怎么也想象不到有些懦弱的儿子竟然敢旷课，敢欺骗老师！我请了半天假，中午就回家生闷气，气得肺都快炸了。等儿子一进门，我拎起扫帚就往他身上砸了下去，儿子又惊又怕，吓得站着不敢动。我一扫帚一扫帚地打下去，一直打到虚脱才停下来。儿子被我打得浑身青紫，没有一块儿好地方。

打完他，我的心都碎了，偷偷地跑进屋子里哭。我平时虽然对他要求严格，但是从没动手打过他。这次我不仅打了，而且还打得这样狠！打他就跟打我自己一样疼，我又气又心疼，哭得嗓子都哑了。可我不后悔，只要能让他记住这次教训，以后能够学好，他就是再恨，我也愿意！我自我安慰地想，等儿子大了，他就能理解我做母亲的心了。

可我没想到，我这一打，竟把丈夫彻底惹怒了。他到家后，抱着儿子狠狠地瞪着我骂：“你的心怎么这么狠？他是你儿子，不是你的奴隶！你这样的女人还配当妈吗？”我愣住了。儿子还小，他会误解我，我不怪他；可丈夫跟我一起生活这么多年，竟然这样指责我，我气得浑身都哆嗦，眼泪“刷刷”地流了下来。他看都不看我一眼，一把将我推开，然后带着儿子走了。过了半个月，他才在亲戚的劝说下又进了这个门，可我和丈夫之间却再也没有话说，儿子看我的眼神就跟仇人一样。每天下班，我都在门外站好久，深深地吸口气，才有勇气推开门走进去。我渐渐觉得，自己好像有一个家，又似乎没有。

我白忙活了一辈子

2007年刚过完春节，元件厂正式宣告破产，老公下岗了，只得到几千块钱的买断工龄费，那时他39岁，我刚满37岁。他这个年纪已很难再找到工作，于是用这笔钱进了一批零件，仗着自己还有点儿手艺，在家里修理家用电器。没想到这样一来，收入反而增多了，家里终于有了余钱。

有很多小零件都需要先组装成大零件，然后再装到电器里。这活儿非常费时间，丈夫实在忙不过来。我灵机一动，想到19岁的外甥女小梅大学没考上后一直在家待着，就让她过来帮忙，包吃包住，每个月再给几百块钱工资。小梅高兴地答应了。这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，跟我很亲，对丈夫也一直很敬重。

小梅性格活泼开朗，总是一边做活一边讲笑话，把丈夫和儿子都逗得乐呵呵。因为有外人住进来，所以丈夫不闹着跟我分居了，儿子也不像以前那样跟我顶嘴。我惊讶地发现，小梅竟然无意中帮我缓和了家里的这些矛盾，心里对她充满了感激。光给她买衣服，我就花了五六百元。

小梅是个懂事的孩子，工作勤勤恳恳，没事儿的时候就帮我做饭，给儿子辅导功课。她年轻，教孩子比我有耐心，方法又灵活，渐渐地，儿子总是围着小梅转。有一次，儿子甚至脱口而出：“姐，你要是我妈该多好啊！”小梅看了我丈夫一眼，笑笑没说话。我明知道孩子是无心的，心里却忍不住发酸——难道真如丈夫所说的，我连妈都不配当了吗？我抬眼看向丈夫，心里真希望这时他能为我说句话。可他只是笑着说：“那不行，小梅年纪太小了。”我猛地一惊：难道小梅年纪大的话就可以了吗？我又望了望小梅，仔细观察她的表情。她像孩子似的嘻嘻笑着，手里飞快地干着活，脸上没有羞涩，语调也没有改变。我终于放下心来：是我多想了，小梅才19岁，跟丈夫相差20岁呢，又是亲姨夫，怎么想都不可能。

但就在2007年“十一”，丈夫留信出走了。他在信里指责我，说我对孩子太严厉，不是打就是骂，他每天回家都看见我阴沉着脸，听着我和孩子没完没了的争吵，没有一天过得舒心。小梅是真心待他，他感觉像重新活过一样。信尾，他写道：“孙莉，对不起，我知道这样做让你很难堪，但这样的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，我要跟小梅在一起。”

丈夫居然跟我的外甥女私奔了。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，他把口口声声说爱着的儿子扔给我不管了。他既然心疼儿子，为什么不干脆带着儿子一起私奔？

从始至终，我都像个傻瓜，被爱人和亲人联手愚弄着。我不知道他俩是什么时候好上的，什么时候决定要私奔，去了什么地方，还回不回来……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们把这个乱摊子扔给我，就不管不顾地走了。

姐姐朝我要人，我只好把信拿给她看。姐夫气得当场犯了心脏病，姐姐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：“我把女儿交给你是信得过你，你男人竟然把她给拐走了！你是怎么当姨的？”我想说：“是你的女儿抢走了我的丈夫！他们一起背叛了我，我也是受害者，凭什么把气撒在我头上？”可这样的话我说不出来，毕竟我也是一位母亲，我能理解姐姐找不到孩子的焦急和痛苦；可我也是妻子，谁能理解我被外甥女抢走丈夫的羞耻和愤怒呢？

我和丈夫做了16年夫妻，而小梅跟他相处才短短8个月。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呢？整个10月，我像倒带似的，努力回忆他们俩相处的每一个眼神、每一个微笑、每一句话。可除了丈夫开玩笑地说“小梅太小不能当妈”外，我找不到一丝可疑之处。

耐不住煎熬，也顾不上尊严，我直截了当地问儿子：“你知道小梅姐喜欢你爸吗？”儿子漫不经心地一边摆弄手上的光盘，一边说：“知道啊！他俩当着我的面经常眉来眼去的。”“我怎么不知道？”我懊恼不已。儿子却幸灾乐祸地笑了：“你成天忙着赚钱，一回家就是骂我，骂完我还得骂我爸，哪有空儿管这些小事儿啊！”我抬起手，恨不得扇他一耳光。可是他挑衅的眼神让我意识到，他就是想故意戳伤我，或许我这一巴掌打下去，他也跑了。我没打他，反而往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打了下去。儿子呆呆地看着我红肿的脸，然后眼圈红了。或许就在那一瞬间，他终于知道：他最爱的爸爸不仅抛弃了讨厌的妈妈，也一并把他给抛弃了。

我这辈子算是白忙活了。我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丈夫，给了孩子，给了这个家，可是到头来，孩子疏远我，丈夫抛弃我，亲人背叛我……我到底做错了什么？

专家点评：(心理咨询师爱农)

“贫贱夫妻百事哀”，其实这样的结果值得同情。女主人公不想让孩子重复自己的生活，把所有希望——包括自己的梦想——都寄托到孩子身上，无可厚非。问题出在她的方式，以为只有逼迫和刻苦才是学习的途径，并对与丈夫一样的性格加以鄙弃。

最聪明的教育是适应孩子个性的教育，适应的前提是肯定。而这个肯定，最重要的是肯定孩子有他自己的特性，而不仅仅是他做对了什么事。适应特性，而不是强扭，弱点也许会变成优势。

女主人公对待丈夫也是同样的模式。从本质上来说，丈夫是选择了一个适应他的个性以及他的生活观的生活，其实无所谓对错。但这样的选择与女主人公的期望相左，尤其与女主人公对孩子生活的期望相左，于是在夫妻价值观的取向上两人背道而驰。生活便一直是冲突的，孩子也成了冲突的牺牲品。夫妻间的价值冲突其实是最需要解决的重大问题之一，而解决方式最好是接受和认可对方。每种价值观仔细分析其实都有自己独到的优势，优势结合与互补，远比争斗取胜(关键是很难取胜)对家庭以及孩子有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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